张永兴 雪村的炕席(抗战征文作品选发)
肃宁县老区建设促进会、肃宁县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、肃宁县育英学校、肃宁县作家协会主办
李文跃记事起,爷爷的炕就总是铺着两张打了补丁的旧席子。那些菱形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土黄色,像极了村北盐碱地上结的盐霜。爷爷说这是救命的席子,却从不说救了谁的命。
1942年的夏天来得早,刚过五月,日头就毒得能晒裂地里的土坷垃。十七岁的李老栓蹲在自家地头,瞅着泛白的盐碱地发愣。去年冬天藏的红薯干快见底了,婆娘正坐在炕沿上数剩下的粗粮,指节敲着炕席发出沙沙的响。
拂晓的枪声是从村北头先响起来的。李老栓披了件破褂子冲出屋,看见天边窜起的火光照亮了盐碱地,像烧起来的白霜。穿灰布衣裳的兵们正顺着沟渠往村里退,领头的高个子军官胳膊上渗着血,嗓门却亮得很:老乡们快躲起来!
这是他头回见常德善。后来才知道那军官左胳膊被子弹打穿了,却还举着匣子枪喊冲锋。村里的狗吠到日头当顶就歇了,换成飞机的嗡嗡声在头顶盘旋。李老栓家的地窖里挤了七八个兵,有个满脸稚气的小兵,胸口别着颗红五星,喘气时总扯着衣角,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白衬衣。叔,给口水。小兵的声音发飘,李老栓才发现他裤腿早被血浸透了。
婆娘把仅存的半罐水递过去,小兵刚喝两口,外面突然炸开一阵机枪响。地窖口的木板被震得直颤,混着缴枪不杀的日本话。高个子政委捂着流血的腿爬过来,往墙角一靠:们,突围!
李老栓后来总说,那政委说话文绉绉的,自杀时却比谁都硬气。他是从地窖缝隙里看见的,王远音靠在老槐树底下,把枪膛顶在自己心口时,阳光正照在他胸前的党徽上,亮得晃眼。天黑透了才敢出来。村里的土路上全是血,渗进盐碱地,结成暗红的壳。李老栓踩着这样的壳往村北走,看见常德善趴在渠沟里,后背的血把渠水染红了一片,数一数,二十多个枪眼。
李老栓家的炕席是新打的,去年秋收后请篾匠编的。他没犹豫,拽着席角一使劲,芦苇秆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。婆娘在旁边抹泪,说以后睡土炕也冻不死。
起初是一张席子卷一个人。后来席子不够了,就把破席子撕成两半。李老栓卷到那个红五星小兵时,发现他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干。这娃,比我家老三还小呢。他把自己的褂子脱下来,盖在小兵脸上。全村的炕席都铺在了村北的盐碱地上。李老栓家的两张新席,一张卷了常德善,一张卷了三个不知名的小兵。那夜没有月亮,送葬的队伍踩着没了席子的土炕,脚步声闷得像在哭。
埋到最后,有个女人抱着刚断气的娃哭。那娃才一岁,炮弹落在院里时,她正奶着孩子。李老栓的婆娘把最后半张破席递过去,好歹,给娃盖点啥。
李文跃十八岁那年,爷爷把他拉到村北的荒地里。七十多个土堆像馒头似的散在盐碱地上,最东边那个堆前,插着根磨得发亮的芦苇秆。这底下,是你奶奶的陪嫁席子。爷爷蹲下去,用手扒拉着泛白的土,那年头,席子金贵,可人命更金贵。
2024年春天,挖掘机开进荒地时,李文跃也在现场。他看见考古队员从土里捧出枚生锈的皮带扣,还看见半片腐朽的芦苇席,纹路里嵌着的暗红色,和爷爷炕席上的一模一样。
迁葬那天,一百零三具遗骸被装在红绸裹着的棺木里。最南边那具最小的棺木前,李文跃放了张新编的芦苇席。风从盐碱地刮过,席子哗啦作响,像极了当年送葬队伍的脚步声。
陵园的石碑立起来那天,李文跃带了两张新炕席铺在碑前。阳光照在雪村战斗烈士之墓的金字上,他忽然明白爷爷说的救命,是这些人用命,救了后来的日子。
回家的路上,他看见村头的小卖部里,摆着花花绿绿的凉席。一个穿校服的娃正缠着妈妈买带卡通图案的,那清脆的嚷嚷声,在风里传得很远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
